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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臣之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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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那黑点以一种决绝的速度放大,撕裂沉滞的雪幕,尖利的啸声穿透风声,清晰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是海东青!
      它箭一般射向城头,猛地收翅,带着一股冷风和血腥气,重重砸落在沈望旌面前的垛口上。铁爪刮擦冻砖,发出刺耳的声响。漆黑的羽翼蓬开,又迅速收拢,喙边带着凝结的血块,金色的眼珠锐利地扫过城头上僵立的人们,最终落在沈望旌脸上。
      是沈照野的海东青,雁青!
      几乎在同时,闷雷般的声响从远处滚来,起初极细微,旋即越来越清晰,那是马蹄疯狂叩击冻硬大地发出的催命般的急促鼓点。
      视线尽头,几个黑点正拼命地放大,变成踉跄奔驰的马匹和伏在马背上的人影,正不顾一切地朝着北安城冲来。而在他们身后更远的地平线上,扬起了更大一片不祥的雪尘,隐约可见追兵晃动的身影和闪烁的刀光。
      城头死寂一瞬。
      随即,一个眼尖的士兵猛地扑到垛口,声音劈裂般嘶吼出来,带着无法置信的狂喜和震颤。
      “少帅!!!是少帅回来了!开城门!快开城门啊!!”
      缺口处,沈望旌铁塔般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伸出手,动作有些滞涩,仿佛关节都已冻僵,轻轻抚过雁青沾染着血污和风雪的羽毛。那羽毛下的躯体温热,仍在剧烈地起伏。
      第2章 天光
      沉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绞盘声中,勉强打开一道刚容数骑通过的缝隙。门外的雪地被马蹄踏得泥泞不堪,混合着一些尚未完全冻结的深色血迹。
      那是北安军的血。
      沈照野一马当先,像雁青,像一支脱弦的箭射入城内。他身后的几名骑兵几乎是滚鞍下马,人人带伤,血顺着破开的甲叶往下滴落,在马蹄旁的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红坑。战马喷着浓重的白雾,浑身汗湿,肌肉突突乱颤,显然都已脱力。
      城内的士兵早已被刚才的呼喊惊动,此刻虽然疲惫,却仍强打着精神,在各自队长的嘶哑催促下,迅速奔向各自的战位。
      弓弩手蹒跚着爬上城墙,残存的箭矢被分发下去,长枪兵在门洞内和主要街道口组成了稀疏的枪阵,更多的人则忙着将最后几根粗大的门栓抬起来,准备一旦城外的人全部进来,就立刻重新封死这救命的入口。
      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大的门缝,以及门外远处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追兵雪尘。
      沈照野甚至没等马完全停稳,就直接从鞍上跃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用手一撑地面,稳住身形。
      他脸上覆盖着冻住的雪沫、血痂和尘土,看不清原本相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疲惫和亢奋。
      他看也没看周围紧张备战的士兵,径直朝着登城的马道冲去,脚步因为脱力而有些虚浮,速度却快得惊人。
      城墙上的风更大。沈望旌和几位将军仍立在原地,目光死咬着城外那支越来越近的尤丹追兵。他们的心跳几乎和城下备战士兵们杂乱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难以厘清。
      一阵急促而略显踉跄的脚步声从马道方向传来,沈照野的身影出现在垛口旁。他喘着粗气,胸甲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引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他走到沈望旌面前,胡乱用胳膊擦了一下脸,抹去遮挡视线的冰碴,然后抱拳,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和寒冷而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父帅,诸位将军,幸不辱命。已确认焚烧尤丹囤积于黑山河谷之粮草,为其大部,短期内应可缓解其前线供应。”
      他的话音落下,城头上有一瞬间的死寂。王伯约猛地吸了一口气,过于惊诧,像是要把这惊人的消息整个囫囵吞下去。
      沈望旌的目光终于从城外收回,落在儿子身上。沈照野的披风被撕扯得破烂,肩甲有一处明显的刀砍凹痕,手臂上胡乱缠着的布条还在渗血。
      沈望旌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戴着铁手套的手,重重地拍在沈照野尚完好的那边肩膀上,力道大得让沈照野又晃了一下。
      “好。”只有一个字,从沈望旌喉咙里滚出来,干涩,却重逾千斤。他随即猛地转身,再次面向城外,声音陡然拔高,恢复了大帅的冷硬:“弩车,对准追兵前锋,弓箭手准备!”
      所有人的心立刻又提了起来。
      那支尤丹追兵已然迫近,甚至能看清马上骑兵狰狞的面孔和挥舞的弯刀。他们嚎叫着,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直扑向尚未完全关闭的城门。
      战斗似乎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最前面的尤丹骑兵冲入城头守军弩箭射程边缘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尖锐的号角声突然从追兵的后阵响起,连续短促,惊慌而急切。那些原本狂飙突进的尤丹骑兵像是被人用缰绳猛地勒住,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不甘的嘶鸣。他们焦躁地在原地打转,朝着城头方向挥舞兵器咆哮,却不再前进半步。
      后续跟上的骑兵们也纷纷减速,最终完全停在了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外的地方。他们队伍显得有些混乱,似乎发生了短暂的争执,几名头领模样的人聚在一起,激烈地比划着,不断回头看向来的方向。
      城上城下,陷入一种诡异的对峙。北安城头的守军紧握着武器,手指关节握得死紧,呼吸都屏住了,不明白这些凶神恶煞的追兵为何在最后关头戛然而止。
      暮色一点点流逝,风雪似乎都变小了,只剩下双方沉重的呼吸和战马不安的喷鼻声在空旷的雪原上交织。
      然后,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尤丹骑兵在原地停留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竟然开始调转马头。他们不再看北安城一眼,甚至没有理会城头那些引而不发的弓弩,就那么沿着来路迅速退去,扬起的雪尘渐渐模糊了他们的背影,最终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
      走了?
      就这么……走了?
      城头上,从沈望旌到最普通的士兵,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脸上全是茫然和难以置信。预想中惨烈的攻城或者掩护并没有发生,敌人气势汹汹而来,却在门口莫名其妙地撤走了。这简直比他们直接攻城还要让人心里发毛。
      “搞什么名堂?”王伯约最先打破沉默,粗声粗气地骂道,一边挠着毛发纠结的胡子,“眼看就要咬钩了,怎么突然就缩卵了?尤丹人什么时候这么讲规矩了,还讲究个送客不追?”
      李靖遥眉头紧锁,望着远处空荡荡的雪原,眼神里全是警惕和不解:“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他们追得那么凶,眼看就要得手,就算忌惮我们的城防,至少也该试探性地攻击一下,或者围而不打,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全撤了?除非……”
      孙烈喃喃接话:“除非他们有比攻下北安城,或者比杀掉少帅他们这几个人……更要命的事情?”
      所有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再次聚焦到刚刚喘匀了气的沈照野身上。
      沈望旌转过身,盯着儿子,目光如炬:“随棹,你们在黑石河,除了烧粮,还做了什么?”
      沈照野靠在一个垛口上,正从怀里摸出个扁平的银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烈酒过喉,他舒服地眯了下眼,长长哈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脸上那副万事不愁的神情又一点点爬了回来,尽管被血污和疲惫掩盖着,却依旧鲜明。
      “哦,那个啊。”他晃了晃酒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烧粮草的时候,运气不错,顺手捞了条大鱼。”
      “大鱼?”王伯约急性子,忍不住追问,“什么鱼?还能把外面那些狼崽子吓成这德行?”
      沈照野又抿了一口酒,咂咂嘴:“我们摸进去的时候,正好撞见一队人押送最后一批物资进谷。看旗号和盔甲,挺鲜亮的,不像普通押运官。里头有个年轻人,被围在中间,趾高气扬的,指着鼻子骂人,说耽误了行程要如何如何,听着来头不小。”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城外尤丹人消失的方向:“我当时就想啊,来都来了,光烧点柴火多没意思。这送上门的大礼,不要白不要。万一是个王子什么的,杀了不就赚大了?就算杀错了,也不过是个有点身份的纨绔,不亏。”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城头上的人都能想象到当时的情景是何等凶险。在敌军重兵囤积之地,执行纵火任务已是九死一生,他居然还敢临时起意,去袭击一支明显有重要人物所在的护卫队。
      “所以……你就真的动手了?”李靖遥的声音有些发干。
      “啊。”沈照野点点头,“趁他们乱,带着人冲了一波。那小子身边护卫确实硬茬子,折了我两个好兄弟。不过嘛……”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是让我把弩箭送进他喉咙里了,哦对了,他死前好像喊了什么……大概是我父汗不会放过你们之类的废话吧?料想身份不外乎某个受宠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