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不臣之欲

  • 阅读设置
    第16章
      一项项议定,天色已近黄昏。
      定了由谁去接触,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
      孙烈问道:“若少帅此行顺利,与其中一方或多方初步建立了联系,下一步又当如何?是否立刻派遣使团正式前往?”
      张少卿立刻接话:“这是自然!既已搭上线,便当趁热打铁,派遣正式使臣,持节前往,宣示陛下天威,商定合作细则……”
      “细则?”王伯约打断他,毫不客气,“张少卿,现在谈细则是不是太早了?是能定下来割让多少草地?还是能定下来每年进贡多少马匹?人家内部还打得你死我活呢,谁有功夫跟你坐下来细谈这些?就算谈了,能作数吗?”
      李靖遥比较持重,思索着说:“正式使团肯定要派,但不能贸然深入。或许可以先派遣一支精干的小型先遣队,由使团中部分成员与军中代表共同组成,跟随少帅初步接触后的线索,前往对方势力范围边缘地带进行更深入的试探性谈判。如此,既可显示我方诚意,又能控制风险,万一情况有变,也可及时撤回。”
      孙烈继续道:“先遣队的人员构成需仔细斟酌。既要有熟悉外交礼仪、能代表朝廷的文官,也要有通晓军务、能判断虚实、保护队伍的将领。此外,翻译、医官、护卫,皆需精锐。所需物资,如礼物、文书、以及必要的自卫武器和逃生装备,也需提前备妥。”
      沈望旌最终拍板:“就如此定下。李将军,你与孙将军一同,立刻从夜不收和亲兵营中挑选人手,要绝对可靠、身手矫健者,组成护卫队,交由随棹统辖。”
      “张少卿,使团中何人参与先遣队,由你拟定名单,需自愿前往,明确告知其中风险。所有人员、物资,两日内准备完毕,随时待命出发!”
      “是!”众人齐声领命。
      帐内的气氛更加凝重,却也透出一股箭在弦上的紧迫感。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关乎无数人的生死,和整个北境的命数。
      “既如此,便分头准备吧。殿下,随棹,永清,破虏,你们留下,再商讨一下方案。其余人,先散了吧。”沈望旌挥了挥手。
      使团和其余将领陆续退出议事厅,厅内只剩下沈望旌、沈照野和李靖遥、孙烈,以及安静坐在一旁的李昶。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沈望旌的目光落在沈照野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此行非同小可,绝非儿戏。尤丹人如今内部杀红了眼,对外人格外警惕。你性子跳脱,但此次务必收起玩闹之心,一切以打探消息、全身而退为首要。遇事多与李将军挑选的老成之人商议,不可逞强,明白吗?”
      沈照野也收敛了嬉皮笑脸,正色道:“父帅放心,儿子晓得轻重。”
      沈望旌又叮嘱了几句关于路线和接应的细节,李靖遥和孙烈在一旁补充。
      这时,李昶忽然轻声开口:“舅舅,还有一事。”
      几人目光转向他。李昶从袖中取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了过去:“今日清晨,我在营中无意撞见陈副使欲用信鸽向京城传递消息。此物,是他准备送出的。”
      沈望旌接过纸条,迅速浏览了一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将纸条拍在桌上:“颠倒黑白,搬弄是非。无耻之尤!”
      李靖遥和孙烈凑过去看了,也是面露怒色。
      “大帅!这……”孙烈气得胡子直抖。
      李昶道:“陈副使声称是向卢相禀报军情。侄儿已警告过他,不得再行此等之事。但由此看来,朝中对于北疆战和之事,远未平息。卢相一派,似乎并不乐见我们在此站稳脚跟,甚至可能与尤丹内部某些势力有所勾连,否则难以解释他们为何如此急切地想要破坏可能的和谈或攻势。”
      沈望旌目光深沉:“卢敬之一向主张息事宁人,以财帛换安宁。若我们在此成功与尤丹一部达成协议,甚至扭转战局,无疑证明他多年来主张有误,动摇其相位。他自然不愿看到。”
      李昶点头:“不仅如此。据侄儿在朝中所闻,卢相与几位皇兄往来甚密。此次北疆若立下大功,于舅舅,于随棹表哥,自然是封赏有加,但于某些人而言,却并非乐见。甚至可能希望我们在此陷入泥潭,或者与尤丹两败俱伤,他们才好从中渔利。”
      他话说得含蓄,但在场几人都听懂了其中的深意——皇位之争,已经隐隐将触角伸到了边关。
      厅内气氛更加凝重。外有强敌内乱,内有朝堂倾轧,可谓内忧外患。
      沈望旌沉默良久,重重叹了口气:“多事之秋。此事我已知晓。你们心中有数即可,眼下首要仍是应对尤丹之事。朝中之事……暂且顾不上了。殿下,你在军中,也要多加小心。”
      “侄儿明白。”
      “好了,你们都去准备吧。随棹,尤其是你,万事小心。”沈望旌最后叮嘱道,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忧虑。
      几人行礼告退。走出帅帐,北疆傍晚的风更加寒冷刺骨。沈照野拍了拍李昶的肩膀,没说什么,让人领他回营帐,转身大步走向夜不收营地的方向,背影很快融入暮色。李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第13章 泪坡
      接下来的两天,北安城又变成一架被狠狠抽打的陀螺,围绕着沈照野那项至关重要的潜入任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起来。
      空气中不再仅仅是寒冷和疲惫,更注入了一种冰河铁甲般冷硬而紧绷的气氛,每一个脚步声、每一次号令都带着明确的目的。
      孙烈亲自带着军需官一头扎进库房最深处,像淘金一样在堆积如山的物资里仔细翻拣。挑选的礼物颇费思量,既要能拿得出手,体现诚意,又不能过于贵重惹人眼红,更不能带有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军队标记。
      最终选定的是几匹质地扎实但颜色低调的北疆丝绸,一小箱压得像砖头一样紧实、在草原上比金银更实用的盐巴,还有一些治疗刀伤骨折和风寒发热的常见药材,分量掐得精准,既能显示关怀又不至于资敌。每一样东西,孙烈都亲手摸过、检查过,确保万无一失。
      “记住,你们现在是逃难的商队,不是去进贡的!”孙烈对着负责打包的士兵反复强调,“寒酸点没关系,越不起眼越好活命!”
      另一头,李靖遥手下的老夜不收们则负责打造行头。他们不知从哪个角落扒拉出几辆快要散架的勒勒车,车轴缺油,一走起来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又弄来一堆半旧不新的皮袄、毡帽,甚至还有几件带着明显尤丹部落风格刺绣的旧袍子,一股脑扔给沈照野和他亲自挑选出来的那十五名精锐。
      这些士兵是真正的宝贝,不仅个个身手了得,能在雪原里潜伏数日,更难得的是都精通尤丹语,熟悉各部习俗,甚至有几个长相就带着胡人特征,混进去几乎天衣无缝。
      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夜不收佰长,一边帮着沈照野套上一件散发着淡淡羊膻味的皮袄,一边絮絮叨叨:“少帅,记牢喽!你们现在是南边来的小商队,老家遭了水灾,活不下去了,想去北边碰碰运气,倒腾点皮子换粮食。嘴上把门栓紧点,多听,多看,学着他们的样子吐痰、骂娘!”
      “尤丹人现在自个儿杀得眼红,对各路牛鬼蛇神反而查得没那么细,特别是你们这种看着有点油水又能提供点紧缺货的商人。车上那几袋盐、那几捆针线,就是你们的命根子,账本做得像样点!”
      路线规划是重中之重,直接关系到生死。李靖遥将他视若珍宝的舆图在沈照野面前铺开,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条粗略标注着各方势力的范围和近期爆发冲突的区域。两人的手指在地图上反复比划、推演。
      “从城墙东北角那个塌了一半的豁口出去,风险最小。沿着黑石河的干河谷走一天,这片地方现在成了三不管地带,相对安生,但第二日开始就得把招子放亮了。”李靖遥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处,“这儿开始是库勒那疯狗的地盘边缘,他的巡逻队跟狼群似的,又凶又密。你们得白天找地方窝着,晚上摸着黑走,尽量离大道远点。”
      他的手指继续向北,划过一片代表缓冲区域的空白:“最难的是怎么穿过敦格和库勒之间的这片草原,找到阿勒坦那些残兵败将躲藏的东部丘陵。最后的消息说他们大概窝在这一带,没固定窝点,今日在这儿,明日可能就挪窝了,不好找。”
      沈照野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不好找也得抠出来,实在没辙,就抓个落单的或者出来摸野兔子的舌头问问。总能有办法。”
      “手脚必须干净。”李靖遥语气严厉,“绝对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不能让他们察觉到有外人摸进去了。”
      除了这些,他们还针对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进行了预演。遇到盘查如何对答如流、被怀疑身份如何装傻充愣甚至贿赂、遭遇小股部队是硬闯还是分散逃离、如何在不起眼的地方留下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标记……甚至详细规划了万一队伍被打散,各自的备用汇合地点和最终逃生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