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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臣之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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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樊楼的璀璨灯火,仿佛能穿透这繁华,看到其下涌动的暗流。
      “但此事,已非我想避就能避开的。父皇的强硬,还有各位皇兄的关照,都将我推到了这个位置上。这漕弊,我若不查,便是无能懦弱,辜负圣恩;我若查了却查不出所以然,或是半途而废,便是徒惹笑话,自取其辱。”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木匣:“唯有查下去,查出些真东西,掌握主动权,方能在这局中……勉强立足。”
      他看向沈照野:“所以,随棹表哥,这些证据至关重要,但还不够。我需要知道更多。比如,这些被贪墨的漕粮、贡品,最终流向了何处?是私下变卖,还是供养了某些人的私兵、门客?沿途哪些关卡、哪些官员牵扯最深?背后可能站着朝中的哪位大人?军方在押运过程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同样被腐蚀,还是另有所图?”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条理清晰,直指核心,显示出他绝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沈照野看着他,收起了所有玩笑的神色。李昶既然决定要做,便是看到了其中的凶险,也看到了其中的机遇。
      “行,我知晓了。”沈照野干脆利落地点头,“既然你决定了,我就帮你。军方这条线,我继续去挖,那些老兵油子嘴里还能撬出点东西。漕运衙门和沿途州府那边,你自己在礼部多留心,看看哪些人反应异常,哪些人可能会成为突破口。至于朝中……”
      他想了想:“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你这边动静越大,他们就越坐不住。别太操心,有我替你盯着。”
      李昶敛下眉眼,道:“嗯。多谢随棹表哥。”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如何保密、如何传递消息、下一步的调查重点等。窗外的喧嚣似乎离他们很远,雅间内只有两人冷静分析的低语声。
      第41章 叩阙
      聊完漕运的正事,雅间内的气氛松弛下来。沈照野重新瘫回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李昶宫里和礼部的琐事,李昶也耐心地一一回答。
      突然,一阵清脆悦耳、连绵不绝的风铃声从楼下传来,如同清泉流淌,瞬间压过了楼内的些许喧嚣。那风铃串从樊楼五楼直垂至一楼,设计精巧,是樊楼用来预告特殊表演的信号。
      沈照野支起身子,颇感兴趣地踱到窗边,朝楼下望去,又回头招呼李昶:“哎,来看热闹,好像有什么新花样。”
      李昶虽不常来这种场合,但也知道这风铃的意味,便也走到窗边,与沈照野并肩向下望去。
      只见一楼中央的表演台已被清空,四周灯光稍暗,唯有一束光打在台中央一位身着宽大五彩锦袍的表演者身上。那表演者面容普通,笑容可掬,先是向着四周宾客团团作揖。
      然后,好戏开场。
      他先是张开空空如也的双手,示意并无一物,随后手臂猛地一抖,竟凭空抓出一只精致的银质酒壶。不等众人惊呼,他又是反手一抄,一盘热气腾腾、香气似乎都能飘到四楼的烤鸭便出现在他手中。
      紧接着,水果、鲜花、甚至一个点燃着炭火的小小火盆,都如同变戏法般从他宽大的袍袖中、身后不断变出,引得楼下惊呼赞叹声一浪高过一浪。这便是戏法行里极难的大搬运,凭借极快的手法和隐藏在袍子内特殊机关来完成。
      表演达到高潮,那表演者似乎能无中生有,变出的东西几乎堆满了小半个台子。
      最后,他哈哈一笑,将手中一块巨大的绸布猛地一抖,罩向那堆东西,再迅速揭开——台上竟又变得空空如也。所有变出来的物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便是落活。干净利落,神乎其技。
      楼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和打赏声。
      沈照野看得津津有味,啧啧称奇:“这手法可以啊!我离京前还没见过这玩意儿。”
      李昶在一旁解释道:“这是近两年才在京城红起来的玄妙班,班主据说是南边来的手法大家,极擅古彩戏法,尤其是这大搬运和落活,堪称一绝。京中不少达官显贵都爱请他们去府上表演。”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评点了几句。沈照野双手支在窗棂上,视线还落在楼下喧闹的人群中,看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看也没看就扔给身后的照海:“看得挺乐呵,去,打个赏。”
      李昶眨了眨眼,看了看沈照野的侧脸,也轻声对小泉子道:“你也去一趟吧。”
      “是,殿下。”小泉子躬身,跟着照海一起退出了雅间。
      这下,屋内便只剩下沈照野和李昶二人。窗外的喧嚣仿佛被隔开,屋内陷入一种短暂的安静。两人都没有主动说话,似乎都在看着楼下的余兴节目,又似乎各有心思。
      最终,还是沈照野先顶不住这沉默。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窗户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然后,他转过身,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令牌。
      那令牌非金非铁,入手沉甸甸的,黝黑的底质透着年岁的痕迹,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最奇特的是,令牌中央并非镂空或雕刻,而是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一块略小的铁板,铁板上以古老的篆体阴刻着数行朱红色的文字,那红色历经岁月依旧鲜艳夺目,透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息——这竟是传说中的丹书铁券的一角。
      世人皆知,高祖皇帝曾赐下五面丹书铁券,亦即免死金牌,沈家这一枚,乃是先帝御赐给上一任老镇北侯的殊荣。
      沈照野拿着这枚沉重无比的令牌,动作却显得很随意,直接塞到了李昶手里。
      李昶只觉得掌心一沉,低头看清那令牌的模样和中央的铁板丹书,瞳孔微微一缩。他只隐约听说过现存的两三枚铁券下落,万万没想到,其中一枚竟一直在舅舅手中。
      “随棹表哥,这是……”李昶愕然抬头。
      沈照野已经重新躺回榻上,眼睛望着屋顶的彩绘,有些漫不经心,也有些郑重:“你舅舅今早塞给我的。他说了,如果你看了漕运那摊烂事,不想沾手,打算糊弄过去或者推掉,就把这个给你。如果你铁了心要查,那就原封不动拿回去。”
      李昶握着那枚冰凉而沉重的铁券,只觉得有千钧之重。他明白了舅舅和表哥的用意。这是镇北侯府最大的底牌,是能在最关键时刻保命的护身符。舅舅将它拿出来,是告诉他,无论他做什么决定,背后都有沈家毫无保留的支持。若他选择明哲保身,沈家愿以此物换他平安;若他选择迎难而上,沈家便与他共同承担风险。
      “既如此,随棹表哥为何现在又拿出来了?”李昶轻声问。
      沈照野沉默了片刻,不再看屋顶,而是侧过头,目光落在李昶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时的纨绔和懒散,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也有难以言喻的涩意。
      “我看着你长。”沈照野的声音低沉了些,“阿昶,我知道你。你聪明,看得透,但你没什么大野心。你就想安安静静地看书、画画,偶尔出宫逛逛,最好谁都别注意到你。所以你以前一直藏着自己,哪怕宫里宫外有人说你平庸,说你就是靠着沈家,你也无所谓。”
      他顿了顿:“可这次北疆的事……把你逼出来了。你为了舅舅,为了我,为了北安城那么多将士,不得不站到前面去,跟那些老狐狸争,甚至耍手段。陛下看到了,所以他现在把你推到漕运这火山口上。”
      “官场这地方,就是片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岸海。”沈照野的语气中又带起少见的焦躁,“一旦陷进来,再想抽身就难了。你还这么小,以前光跟在我屁股后面玩了,在朝里一点根基都没有。我们家看着风光,其实也就是在北疆说话硬气点,在京城这地方,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处处是绊子。你那些皇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太子人是仁厚,可将来怎么样,谁说得准?”
      他说得有些乱,但那份真切的担忧却毫无保留地传递了出来。他心疼李昶被迫卷入纷争,担忧他毫无根基会吃亏,更害怕这复杂的朝堂会吞噬掉他记忆中那个安静温和的表弟。
      李昶安静地听着,心中暖流涌动。他走到榻边坐下,将那块沉重的铁券轻轻放在沈照野手边:“随棹表哥,你的心意,我明白。舅舅的心意,我也明白。但这铁券,我不能要。这是沈家安身立命的根本,不该用在我这里。”
      沈照野看着李昶,知道再多说也无益。他了解李昶,虽温和,内心却极有主见,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最终还是收回了那枚沉甸甸的铁券,指尖摩挲着上面冰凉的纹路,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他嘟囔了一句,声音有些发闷:“随你吧。反正有事一定要说话,别自己硬扛。” 这话像是说给李昶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些心头那沉甸甸的无力感。
      李昶看着他,清晰地看到了沈照野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忧色,这与他平日里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截然不同。李昶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又带着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