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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臣之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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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3章
      “你们是什么人!”裴元寿惊怒交加。
      黑衣人不说话,只是迅速控制了祠堂内外。族老们吓得纷纷起身,有的想跑,却被黑衣人拦住。
      裴颂声慢慢踱步到裴元寿面前。
      “大伯,你以为我今晚来,是来听你们训话的?”他歪了歪头,笑容灿烂,“我是来收账的。”
      “你……你竟敢带外人闯入祠堂!这是大不敬!”一位族老颤声道。
      “祠堂?”裴颂声环顾四周,“这地方,我从小就不喜欢。阴森,压抑,满是腐朽的味道。这里供着的牌位,有几个是真正为裴家、为族人着想的?不过是一群自私自利的老鬼,死了还要压着活人。”
      他走到供桌前,看着上面层层叠叠的牌位。
      “我爹的牌位在哪里?”他问。
      没人回答。
      裴颂声自己找。他从最下层开始,一个个看过去,看了许久,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小小的、蒙尘的牌位。
      裴明远,他父亲的名字。
      “看。”他轻轻拿起那个牌位,吹了吹上面的灰,“我爹死了二十年,牌位被放在这种地方。而那些活着时蝇营狗苟、死了还要作威作福的老鬼,牌位却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转身,看向裴元寿:“大伯,你说,这祠堂,这规矩,这家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裴元寿脸色惨白:“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裴颂声笑了,“我想做你们一直想对我做的事,清理门户。”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随手扔在供桌上。
      “这些年,裴家大房侵吞族产,私挪公账,贿赂官员,逼死人命……桩桩件件,我都记着呢。”他慢条斯理地说,“还有各位叔公、伯父,你们干的那些好事,需要我一件件念出来吗?”
      族老们面如死灰。
      “你哪来的这些?”一位族老颤声问。
      “我哪来的?”裴颂声挑眉,“这得多谢你们啊。你们越是想控制我,越是不让我插手族中事务,我就越有时间、有精力,去查这些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重新摇起扇子,在祠堂里踱步。
      “本来呢,我没想这么早就摊牌。”他说,“你们继续做你们的春秋大梦,我继续过我的逍遥日子,井水不犯河水。可你们非要逼我,非要动阿言,非要跟永墉那些人搅在一起,非要……提起我爹。”
      他停下脚步,看着裴元寿。
      “大伯,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裴元寿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我最讨厌。”裴颂声一字一顿,“有人拿我爹说事。”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
      族老们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他们一直看不起的、离经叛道的裴颂声,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晚辈了。
      “敬声……”一位年迈的族老试图缓和气氛,“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这个地步?有什么话,好好说。”
      “一家人?”裴颂声打断他,“二叔公,当年我爹死的时候,你说过这句话吗?我娘病重的时候,你说过这句话吗?阿言被逼着休妻的时候,你说过这句话吗?”
      他摇头:“没有,你们只会说,为了家族,为了大局,牺牲小我。”
      “所以今天——”他笑了,“我也为了家族,为了大局,牺牲你们。”
      话音刚落,黑衣人们动了。
      不是杀人,而是将一份份文书,摆在了每个族老面前。
      “这是什么?”裴元寿拿起自己面前那份,只看了一眼,就眼前发黑。
      那是他这些年所有罪证的汇总,条理清晰,证据确凿,每一桩,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掉脑袋。
      “签字。”裴颂声说,“签了这些认罪书,交出你们手中所有的产业、地契、账册,然后滚出泸州,永远别再回来。”
      “你……你妄想!”一位族老嘶声道,“我们是裴家的长辈,你岂能如此!”
      “长辈?”裴颂声嗤笑,“在我这儿,只有活人和死人,没有长辈和晚辈。”
      他打了个响指。
      黑衣人从门外拖进来几个人,都是这些族老的儿孙、心腹,此刻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惊恐地看着祠堂里的景象。
      “不签也行。”裴颂声轻描淡写,“那你们,还有他们,就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算有个伴。”
      族老们彻底崩溃了。
      有人瘫坐在椅子上,有人老泪纵横,有人还想硬撑,但看到自家儿孙被刀架在脖子上,最终还是颤抖着手,拿起了笔。
      裴元寿是最后一个。
      他死死盯着裴颂声,眼神怨毒:“你会遭报应的。”
      裴颂声笑了:“我爹娘惨死的时候,报应在哪儿?阿言差点被你们逼死的时候,报应在哪儿?这祠堂里供着的这些老鬼,活着时干了多少缺德事,他们遭报应了吗?”
      他俯身,凑近裴元寿:“大伯,这世上没有报应,只有因果。你们种下的因,今天该结果了。”
      裴元寿最终也签了字。
      所有文书收齐,裴颂声仔细翻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他说,“现在,裴家是我的了。”
      他挥挥手,黑衣人开始将那些签了字的族老、以及他们的家眷带出去。没人反抗,所有人都像被抽去了骨头,行尸走肉般离开了祠堂。
      最后只剩下裴元寿。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裴元寿哑声问。
      裴颂声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走吧。”最后他说。
      裴元寿一愣。
      “我不杀你。”裴颂声说,“不是我心软,是觉得没必要。你今年六十有三,没了裴家,没了钱,没了权,你能活多久?让你活着,看着裴家在我手里变成你不认识的样子,比杀了你更解气。”
      裴元寿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
      最后,他也被带走了。
      祠堂里空了下来。
      裴颂声独自站在空旷的祠堂里,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牌位,看着那昏黄的灯火,看着这压抑了裴家几代人的地方。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父亲那个蒙尘的牌位,用袖子仔细擦拭干净。
      “爹。”他轻声说,“你看,这地方,多恶心。”
      他放下牌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对守在外面的黑衣人吩咐:“去拿火油来。”
      黑衣人一愣,但没多问,很快搬来了几桶火油。
      裴颂声亲自接过一桶,打开,然后开始往祠堂里泼。
      火油淋在供桌上,淋在牌位上,淋在那些太师椅上,淋在每一寸地面。
      浓烈的气味弥漫开来。
      泼完最后一桶,裴颂声退到祠堂外,接过一支火把。
      他站在台阶下,看着这座他从小厌恶、却又不得不来的祠堂。
      生而为人,为什么要被一个姓氏束缚?为什么要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牺牲?为什么连爱谁、恨谁、做什么、不做什么,都要别人来决定?
      这祠堂里供着的,不是祖宗,是枷锁,是压在每一个裴家人身上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枷锁。
      他想起父亲,那个温文尔雅、喜欢画画、会偷偷带他出去吃糖人的父亲,最后被这枷锁活活勒死。他又想起母亲,那个美丽坚韧、即使病重也从不抱怨的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阿声,别像你爹,要为自己活。”
      他还想起裴简言,那个傻乎乎、没心机、只想守着发妻孩子过日子的弟弟,差点被这群老鬼逼上绝路。
      凭什么?
      凭什么好人不得好死,坏人长命百岁?
      凭什么真心要被算计,善良要被利用?
      凭什么……人不能只做自己?
      火把在他手中燃烧,火光映着他难得冷着的脸。
      然后,他抬手,将火把扔了出去。
      火把在空中划过,落入泼满火油的祠堂。
      “轰!”
      烈焰冲天而起。
      火光瞬间吞噬了祠堂,吞噬了那些牌位,吞噬了那些太师椅,吞噬了这压抑了几代人的地方。
      热浪扑面而来,裴颂声却一动不动,只是静静看着。火越烧越大,木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梁柱开始坍塌,火星四溅。
      真好。
      他想。
      烧干净点。
      把这些肮脏的、腐朽的、吃人的东西,都烧成灰。
      从此以后,裴家不再是那个裴家。
      裴家的人,可以只做裴家的人,而不是裴家的傀儡。
      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也映红了他眼中的冷寂。
      他看着,看了很久。
      直到祠堂彻底被烈焰吞噬,直到那些牌位、那些供桌、那些象征宗族权威的一切,都化为熊熊烈火。
      心中有什么东西,好像也随着这场火,烧掉了。
      又好像,有什么东西,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