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我们可如何是好?”他咽下嘴里的麦饼,询问。
“就在这儿待着。”裴惊寒指了指这座破败的茅草屋,“这屋子虽破,但至少能挡些风雨。我们把它修一修,加固好,先在山里躲些日子,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裴寂重重点头,小小的身子挺了挺:“哥,我帮你。”
说干就干,裴惊寒先借着星光在屋前屋后转了一圈,摸清了附近的环境。不远处的树林里有不少枯枝和韧性十足的藤蔓,屋旁的斜坡上长满了半枯的茅草,正好能用来修补屋顶。
他从行囊里翻出一把父亲留下的小柴刀,那是当初为了防备野兽带在身上的,如今倒派上了大用场。
“小宝,你去捡些干净的茅草,堆在屋门口,注意别跑太远。”裴惊寒一边说一边递水囊给弟弟,“喝点水。”
“好!”裴寂脆生生应着,喝了几口水,便放好水囊,迈着小短腿,吃力地弯腰捡拾茅草。
他的力气不大,捡不了多少就抱不动了,只能一趟趟往屋门口运,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没喊一声累。
是小孩,也是父亲、母亲、兄长疼爱的孩子,身上虽有伤却没哥哥的多。
裴惊寒作为哥哥,要做一个好榜样,逃荒路上的伤于他而言不过是小伤,上山这一条路的伤,让他难堪。
左臂肘上有一道在上山路上被荆棘划伤的伤口,刚结痂,但一用力就扯得生疼,他只能尽量用右手发力。
他则握着柴刀,钻进树林里砍树枝。只有八岁,胳膊都还没有柴刀粗,挥刀的动作带着几分笨拙,刀锋砍在树干上,发出闷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每砍断一根树枝,他都要费力地拖到屋前,选粗细合适的搭在屋顶的破洞处,再用藤蔓缠绕固定。
兄弟二人小小的身影在黑夜里穿梭,像一株迎着风倔强生长的野草,凭着一股韧劲,把一趟趟微薄的收获,堆成茅草屋的新面貌。
夜色渐深,山风也凉了起来,吹得人瑟瑟发抖。裴惊寒怕弟弟冻着,让他进屋待着,自己则继续在外面忙活。
他的手被柴刀磨得发红,虎口也隐隐作痛,却也不敢停歇。他知道,这座屋子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庇护所,只有把它搭得结实些,才能抵御山林里的风雨和潜在的危险。
裴寂在屋里坐不住,又跑出来,踮着脚尖给兄长递茅草:“哥,给你。”
他把捡来的最干燥、最厚实的茅草都堆在兄长手边,看着裴惊寒用这些茅草仔细铺在树枝搭建的框架上,一层层压实,遮住了屋顶的破洞,心里渐渐踏实起来。
不知忙了多久,两人的影子在星光下被拉得很长。
裴惊寒又砍了些粗树枝,沿着坍塌的墙壁内侧加固,用藤蔓牢牢捆住,让摇摇欲坠的屋子多了几分稳固。
裴寂则把剩下的茅草铺在屋内的地面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比之前的枯叶舒服多了。
当最后一根藤蔓系好时,裴惊寒终于直起身子,长长舒了口气。他回头看向弟弟,只见裴寂靠在墙角,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递出去的茅草。
“小宝,困了就睡吧。”裴惊寒走过去,轻轻抱起弟弟,把他放在被子上,又拉过被褥盖在他身上。
裴寂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加固后的屋子,屋顶的破洞被茅草遮住了,墙壁也稳固了不少,再也不是之前那副随时会塌的样子。
他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往兄长身边靠了靠,嘟囔道:“哥,屋子修好了。”
“嗯,修好了。”裴惊寒坐在弟弟身边,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温柔,“睡吧,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临时家了。”
山风依旧在屋外呼啸,却再也吹不进屋里多少凉意。裴寂在兄长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感受着身边厚实的墙壁和温暖的茅草,沉沉睡去。
裴惊寒没有立刻睡着,他睁着眼睛,望着屋顶漏下的星光,心里盘算着明天的生计,干粮已经不多了,得去附近找找野果和水源,还要再加固一下屋子,防备野兽和可能出现的意外。
天刚蒙蒙亮,裴惊寒就醒了,身边的裴寂还在熟睡,小眉头微微蹙着,大概还在做着不安的梦。他轻轻拨开弟弟额前的碎发,目光落在粮上。
快要没有粮食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沉重,决定去一个他最不愿去的地方。
等裴寂睡醒,裴惊寒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裴寂愣了愣,良知让他心里一阵发紧,但看着兄长苍白的脸和现在的境遇,他还是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哥,我跟你一起去。”
兄弟二人沿着昨日逃亡的路往回走,越靠近那片区域,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
裴寂下意识地攥紧了兄长的手,脚步也慢了下来。
到了山洞外,地上的血迹已经发黑,几具尸体僵硬地躺在那里,姿态扭曲,触目惊心。
裴惊寒闭了闭眼,声音带着颤抖:“对不住,我们也是没办法。”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翻看一具老者的尸体,手指在老者腰间摸索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对方。
从老者怀里摸出一枚铜制的小吊坠时,他的手顿了顿,眼圈瞬间红了,“对不住……”
裴寂也学着兄长的样子,蹲在一具妇人的尸体旁,从妇人内衬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道歉:“对不起,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两人就这样,在一片死寂的尸群中,一边低声说着对不起,一边艰难地搜寻着能用的东西。一枚铜板、一只银簪、半块玉佩、几颗碎银子……每找到一样,他们的心里就多一分愧疚,可生存的本能又让他们无法停下动作。他们知道,这些物件曾是死者们珍视的东西,如今却成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搜完最后一具尸体,兄弟二人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把找到的东西都摊在地上。
裴惊寒拿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那是母亲生前绣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荷包里面还有二两银子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他把铜板一枚枚数清楚,又把碎银子和银簪、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起,轻声说:“小宝,你看,这些应该能换不少粮食了。”
裴寂点了点头,伸手把一枚掉在地上的铜板捡起来,放进荷包里:“哥,我们把这些好好收着,以后有钱了,再回来给他们烧点纸钱。”
裴惊寒揉了揉弟弟的头,眼眶发红:“好,哥记住了。”他把所有东西都仔细装进荷包,贴身放好。
收拾好东西,两人不敢久留,转身往山林深处走去,寻找水源和野果。
山林里植被茂密,裴惊寒走在前面,用柴刀劈开挡路的荆棘,裴寂则跟在后面,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树木,寻找能吃的野果。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裴惊寒忽然听到了水流声。他眼睛一亮,拉着裴寂加快脚步,很快就看到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潺潺流淌,映着岸边的绿树,格外喜人。
“小宝,快过来喝水!”裴惊寒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水,递到弟弟嘴边。
裴寂喝了一口,清甜的溪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让他精神一振。
两人痛快地喝了水,又用随身携带的水囊装满了溪水。
“哥,我们能在这儿洗洗身子吗?”裴寂指着面前的溪水,溪水清澈透亮,他能在里头看到自己的面容。
逃荒路上,缺乏水源,他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块干净地方,灰扑扑的泥巴裹着汗渍,粘在皮肤上又痒又难受,头发更是结成了油腻的团,连眉毛上都沾着细碎的草屑。
他盯着溪水里模糊的小影子,手指忍不住抠了抠胳膊上的泥垢,眼里满是渴望。
裴惊寒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溪水,指尖探了探水面,又立刻缩了回来,眉头轻轻蹙起:“阿寂,溪水太凉了。”他抬手摸了摸弟弟的额头,感受着那层薄薄的汗湿,声音放得柔缓,“我们俩身子都弱,逃荒这些日子没吃好,受不住这凉水浸洗,要是冻病了可就麻烦了。”、
他身上的情况也没能好到哪儿去。
裴寂脸上的光瞬间暗了暗,小嘴抿了抿,却没反驳,他知道哥哥说的是实话,逃荒路上见过太多因为受凉生病、最后没能撑下去的人。
“听话,”裴惊寒揉了揉他的头顶,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山林,“我们先去寻点吃食,山里说不定有野果、能挖点野菜。等拿回茅草屋,取那两件稍显干净的衣裳,再来这儿用布巾擦拭身子,好不好?”
裴寂点点头,攥住哥哥的衣角,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溪水,道:“哥哥,我们也要把行囊拿过来,将里面的东西洗一遍,这会太阳大能把东西都晒干。”
这一路上,他们的衣裳、被褥、被面等都没洗过多少次,一股酸馊的味道,实在难闻。
被他这么一提醒,裴惊寒想起点什么,缓缓道:“确实要洗一洗,免得染上病了。”
见兄长懂的自己的想法,裴寂立即道:“哥哥,我们快去寻果子吧。”